美国华盛顿大学副教授饶毅 

　　从1613年起，罗曼洛夫王朝在俄国政治舞台上活跃了三百多年。1917年，罗曼洛夫王朝被推翻。1918年后，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一家的命运成为一个谜延续了大半个世纪，直到近年这个谜才基本解开。最后的定论还有赖于一门曾经长期在俄国受到压制和阻碍的学科———遗传学和分子生物学。这个谜的解开，同时也给罗曼洛夫家族丰富曲折的历史划上了一 
个标点符号。 

　　充满戏剧性的最后一章 

　　罗曼洛夫王朝始于沙皇米哈伊尔。那时弱小的俄国皇室很想与欧洲其他王室攀亲，但却到处碰壁。当时欧洲强国鄙视俄国，米哈伊尔最后只好在本土找配偶。三百年前俄国被列强排斥时，有一部分人不是扭起脖子来说不，而是觉得需要急起直追。几代罗曼洛夫家族成员虽然为皇权有过颇不人道的争斗，可是在富国强兵的方针上却是一致努力。其中以彼得大帝(1682至1725年在位)和叶卡特琳娜女皇(1762至1796年在位)的影响尤为巨大。 

　　索霍洛夫的调查 

　　尼古拉二世一家的命运成了罗曼洛夫王朝的最后一章。1917年前段时期，由沙皇时代上层人士组成的临时政府像走马灯一样地更换首脑，但克仑斯基等人一直有意保护沙皇一家的人身安全，甚至希望让他们去英国。 

　　尼古拉二世夫妇都是英国皇室的亲戚，十七世纪罗曼洛夫高攀欧洲皇亲的困难，到了十九世纪已不是问题了。沙皇尼古拉二世的母亲与当时英国国王乔治五世的母亲是亲姐妹，都是丹麦公主。沙皇后亚力山德诺娃的母亲是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嫁到德国小公国荷塞—达姆斯特做王后的女儿、乔治五世的姑妈。乔治五世最初也表示，愿接自己的表兄妹去流亡，但后来却反悔了(由此造成俄国皇室和贵族的孑遗长期憎恨英国)。克仑斯基只好把尼古拉二世一家转移到革命不激烈的地方———西伯利亚的托波斯克。 

　　十月革命推翻临时政府后，尼古拉二世一家被苏维埃政府转移到叶卡特琳堡，1918年7月17日晚被乌拉尔苏维埃政府以尤乌洛夫斯基为首的行刑队枪决。 

　　7月20日莫斯科和彼得堡公开报道人民公敌沙皇被枪决，7月22日叶卡特琳堡地方报纸报道沙皇被枪决而家庭成员被转移。7月20日至9月下旬，布尔什维克外交委员会主席和欧洲司领导人多次表示，沙皇后亚力山德诺娃及其子女是安全的，可能以人道的理由释放，也提出可能以他们交换在德国的俄国战俘。 

　　尼古拉二世被枪决后的第八天，白军攻占叶卡特琳堡，并派索霍洛夫调查尼古拉二世一家的命运。他访问了一些当地人，在一个废矿井里找到一些遗物，包括沙皇家庭医生的假牙和狗的残留物等。1919年夏天，红军把白军赶走后，他的调查也就中止了。 

　　1924年，索霍洛夫在巴黎出书，称行刑队枪决了尼古拉二世全家(包括皇后、22岁的女儿瓯佳、21岁的女儿塔悌阿娜、19岁的女儿玛利亚、17岁的女儿安娜斯塔霞、13岁的有先天性血友病的儿子阿列克赛斯)，他们的医生包特金、司机特鲁波、厨师卡雷托诺夫和沙皇后的女佣德米多娃，以及小孩的宠物狗。对于一个疑问：为什么没有任何尸体残留物？索霍洛夫在书中的解释是，行刑队枪决后把人丢到废矿井用硫酸处理后又用汽油烧毁了。 

　　索霍洛夫的调查结论较快为西方接受，不过沙皇的母亲(丹麦公主)却一直不相信儿子一家死了，也拒绝见索霍洛夫或他带来的“遗物”。书出后不过数月，索霍洛夫去世。 

　　1926年，乌拉尔地区苏维埃政府首脑拜科夫出书《沙皇最后的日子》，内容有很多看似抄袭索霍洛夫的书，但其中有一点却值得注意：尸体在废矿井处理和烧毁后，又转移到另一沼泽地掩埋了。苏维埃政府从此不再否认尼古拉二世全家及随行人员的死亡，当地(叶卡特琳堡改称斯维尔得诺夫思克)还有好汉出来讲，谁是枪决谁的英雄。1927年，尤乌洛夫斯基的左轮手枪交到红场的革命博物馆，成为革命历史文物。 

　　关于尼古拉二世全家的命运，此后常有谣传说女儿安娜斯塔霞或儿子阿列克赛斯没有死，时不时还有各种各样的人冒充他们。1976年，英国广播公司两位记者发表著作，其中引述了专家对找不到尸体的疑问————这些法医或体质人类学家认为，即使经过硫酸和汽油的处理，像牙齿一类也还会留下残留物。 

　　1977年，时任克格勃首脑的安德罗波夫建议总书记勃列日涅夫，拆毁处死沙皇的房子。西伯利亚斯维尔得诺夫思克地区的第一书记直接贯彻了指示，推土机有效地完成了这一任务。关于尼古拉二世一家的命运，好像也就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知道了。 

　　在标定的方位挖到了尸骨 

　　但是在斯维尔得诺夫思克当地，有一位地质学家阿乌栋宁长期对尼古拉二世一家的命运感兴趣。他在1976年成功地使一位莫斯科来访者也大感兴趣。这位革命家庭出身的莫斯科人雷波夫是一位电影制片人兼侦探小说作家。回到莫斯科后，他以拍片需要为借口，通过内务部长要求查阅有关沙皇的材料。一方面，阿乌栋宁根据索霍洛夫和拜科夫书中不受重视的线索，在当地寻找尸体的埋葬处；另一方面，雷波夫在1978年找到了当年行刑队头目尤乌洛夫斯基的长子亚力山大。这位退休海军将军长期秘密收藏着一份其父在1920年写的关于行刑报告的副本。他把这一被禁止公开的报告交给了雷波夫。 

　　报告中有行刑经过，如十一个死者聚集在半地下室以为要被拍照，岂料被十一个行刑者同时开枪射杀(有两位行刑者因原定的行刑者不肯对妇女儿童开枪而临时换上的)。报告写道，在废矿井里处理尸体后，因担心当地人走漏风声，尸体又被转移，路上有一男一女两具尸体给埋了，其他尸体埋葬地点的确切方位都记下了，这个方位正好位于阿乌栋宁所探察的区域。 

　　1979年5月，阿乌栋宁和雷波夫等人在那里挖到了尸骨，还带了两个头骨回家，可是却不知如何是好，1980年便又把头骨埋了回去。1989年雷波夫觉得到了可以公布的时候了，他先向戈尔巴乔夫去信，没有获得理睬，随后他便向报界公布了情况。 

　　1991年，叶利钦当选为俄国总统。同年，阿乌栋宁在当地政府支持下一起去挖尸体，最后总共挖到了九百多块尸骨，法医可以凑成五女三男，与尤乌洛夫斯基报告中此地应该少一男一女吻合。俄国卫生部派来的法医阿布拉莫夫从头骨分析认为，少了公主玛利亚和皇子阿列克赛斯；美国佛罗里达大学的法医马坡斯从身上骨头分析认为，少了公主安娜斯塔霞和皇子阿列克赛斯。 

　　分子生物学手段登场 

　　这些依赖骨头牙齿等做解剖特点分析的结论有一个重要前提：就是这些尸体材料要确实来源于所猜想的那一组人。这个前提是否对，是由分子生物学手段来检验的。分子生物学在俄国并不是世界上最发达的。苏维埃政府早年，大批摩尔根的基因说为资产阶级学说，现代遗传学、分子生物学在俄国起步不快，DNA指模诊断还得到外国去做。 

　　任务落到了俄罗斯科学院分子生物学研究所的伊凡诺夫的头上。他先决定与英国内务部法医服务中心的分子生物学家基尔合作，来检验尸骨与尼古拉二世家庭的关系。 

　　1992年，伊凡诺夫把每人的骨头带了一点到英国，经DNA分析，很容易确定皇后亚力山德诺娃的身份(这里还靠了用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之丈夫菲立普亲王的DNA进行比较，因为他是亚力山德诺娃亲姐妹的曾外孙)。而三个女儿的关系也就很好定了。对尼古拉二世身份的确定多花了点时间，最后把他早已入土的弟弟开棺取材，再在美军病理研究所经DNA比较而肯定证明。这些DNA的分析结果，分别于1994年和1996年发表在著名的学术杂志《自然·遗传》上了。 

　　至此，除了一位公主(安娜斯塔霞或玛利亚)和皇子阿列克赛斯的尸体没有找到外，尼古拉二世一家的命运总算是清楚了。而且，在英国皇室沉默的内疚和尴尬中，尼古拉二世一家在伊凡诺夫的皮包里，也算是终于登上英国国土了。1997年底，美国推出动画片《安娜斯塔霞》，好像有会成为《白雪公主》、《睡美人》一类流行故事的可能，里面把坏事都归咎于拉斯普丁(那位为皇后所宠的“农民圣人”)，并让安娜斯塔霞公主还活着。童话总是比现实简单和理想。 

　　还有一个未解之谜 

　　罗曼洛夫王朝的开始和终结都充满着戏剧性。其实，在罗曼洛夫王朝的中期还有一个谜：保罗一世到底是不是为彼得三世和叶卡特琳娜女皇所生，也有可能用同样的DNA指模诊断来分析，以便知道从保罗一世以后，王朝是否还应该姓罗曼洛夫。中文世界里并不少见的血亲争议，其实也不难解决。也许更难解决的问题是：揭开血亲争议是否真的有意义，人们是否真的愿意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