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最大的供应商和交易商安然公司,这个曾经创造过神奇的公司在顷刻间突然倒下了,这一实事说明一时的辉煌并不代表永远的辉煌。 曾经是全世界最大的 能源供应商和交易商 安然(ENRON1930年建立)2000年销售收入为1007亿美元,在美国500强中名列16位,安然是从以得克萨斯州为基地的天然气管道运输商,成长为全世界最大能源供应商和交易商,同时安然业务还包括商品运输,化工,宽带,水务以及金融管理服务等。2001年12月2日,安然宣布申请破产保护。而这仅仅是在短短的三个月间发生的事,几个月前,无数的MBA或咨询公司还在把安然当做创新的样板。 公正地讲,在安然的发展史上,安然有很多世界级水平的战略和运作。比如安然进入发电领域并成为领导者,就是利用美国能源市场开放,英国能源市场开放和第三世界国家能源市场开放的机会,成功地将它在天然气上积累的核心竞争力推向动力和发电领域。正如它的董事长Kenneth Lay所说的那样:“我们认为我们可以采取天然气商所采取的灵活管理方式,并使之所获得的成功在动力和发电行业翻倍…… 我们期望成为电力行业开拓新市场的主力。” 安然成为天然气第一领导的经历也有许多可圈可点之处。当安然仅仅排美国天然气制造商的第13位的时候,它就有战略远见地建立了美国最大的天然气输送系统,输送量达到美国国内消费总量的五分之一。1989年,安然天然气业务部门的雇员还不到15人,到1994年,它的员工已经超过了1500名。 研究500强时发现: 它们树立的核心理念却 几乎很少与商业利益有关 我受邀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从事《跨国公司竞争力》项目研究期间,花了很多时间来研究那些所谓的500强。安然也是我关注的一个例子。因为我研究500强是从价值角度入手的,为什么要从价值入手?我有一个简单的判断,如果一个东西想长久,那么它就必须有长久的动力,而长久的动力必然要有持续的源泉。作为源泉,金钱不可能长久,权力也不可能长久,只有价值是持续长久的。 所以我的结论与大多数人的结论并不完全一致。大多数人认为西方企业之所以能够执今天产业发展之牛耳,是因为有一套科学的管理方法或体系了。在我看来,这其实也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判断,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所谓的科学的管理方法或体系只是树上的花,而不是树或根,真正的树或根是在这些花的后面。 这是我在找500强公司的共同点时,有点吃惊地发现的一个现象:这就是它们为公司树立的核心理念却几乎很少与商业利益有关,我简单给大家举几个例子: 在HP1999年的年度报告中,专门有一节讲HP的核心价值观:为了公司的发展我们努力地创造和革新,但有些东西是恒古不变的,这就是HP的价值观我们对人充分信任与尊重,我们追求高标准的贡献,我们将始终如一的情操与我们的事业融为一体,我们通过团队,通过鼓励灵活与创新来实现共同的目标——我们至力于科技的发展是为了增进人类的福利。 大家都知道福特公司的核心价值观中有一项是,让每一个人都用得起汽车。在这里我有必要与大家一起重温一下享利·福特对此的一段说明: “我将为一个伟大的目标建造每一辆汽车……它要很便宜,使得那些没有很高收入的人也能买得起,从而使他们能与家庭一起分享上帝赐予我们的快乐时光……那时每个人都能购买,每一个人都能拥有,马车将会从公路上消失,有车将会变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为此我们要让大量的工人在更好的收入下工作。” 我在摩托罗拉工作过,我经常深深地为它的信念感动。这是摩托罗拉视为灵魂的信念,它要求所有的员工都在这种信念下工作,这个信念是短短的两句话:保持高尚的操守,对人永远的尊重。 在安然2000年的年度报告中,也有一节专门讲它的价值观,我们不妨照录如下: 我们用坦然和真诚与客户、未来工作在一起,我们说到做到,我们绝不做那些我们承诺不做的事。(We work with customers and prospects openly honestly and sincerely. When we say we will do something we will do it when we say we cannot or will not do something then we won't do it .) 我们知道HP,FORD,MOTOROLA仍然是500强令人尊敬的公司,我们也看见安然已经从500强中倒下。这样一来也许会有两个困惑,第一,为什么像HP,FORD,MOTOROLA,ENRON这样一些商业性的公司要提出似乎与商业无关的理念,并且把它作为指导企业长期发展的根本原则和动力?或者说作为他们力量的源泉?第二,为什么安然的行为会与它宣称和价值观不一样,是否价值观只不过是一个骗人的幌子? 我在哥伦比亚研究的结论是,像HP,FORD,MOTOROLA,ENRON这样一些商业性的公司要提出似乎与商业无关的理念,是因为企业想得到持续不断的增长力量,它就必须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源泉。原因是,这个世界外在的东西,不管是钱,权力,还是制度法律,都不可能为人提供持续不断的力量源泉。人作为一种有灵魂的动物,只有灵魂能够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这就是信念。你可以将你的成功建立在员工暂时对金钱或权势的屈从上,但你不可能从屈从中得到真正的创造力和对企业远景的忠诚。 因此,企业短期的繁荣可以通过许多方式获得,但企业持续增长的力量却只能从人类几千年来操守的价值公理中获得。一旦公司的管理层产生错觉,认为是可以凭一些聪明领袖的能力成就企业的辉煌,将自己放在价值公理的位置上,自我造神的结果必然是自我的毁灭。 安然倒下 对中国企业家的警示 安然公司是一个新神话的创造者,因为它以为它可以靠自己的聪明来超越公理,这是目前在各种报张杂志中披露的突然故事: 安然发明了一套复杂的财务系统,便得华尔街的专家们也难以了解,但由于其股票增值,获得丰厚,便没人去深究,但素以严管闻名的美国证监会也几无察觉。 安然雇佣了一批律师和会计师,使安然成为违背法规而不被抓住的行家。 直到2001年8月才辞职的CEO Jeffery Skilling,就安然的成就夸口,“人们为资产工作,现在我要变过来,让资产为我工作。” 安然通过由自己人掌握的合伙企业,降低其财务中的负债额,欺骗公众。 记得柏拉图说过:“若神不在,一切皆无”。我们可以看到,安然管理层上述的做法已经违反了他们承诺遵守的价值公理,那么他们的内心有的是什么?中国有一句古话:天令其亡,必令其狂。没有内心对价值公理的谦卑,就会放纵个人对权谋和地位的迷恋,以为可以靠高超的骗术或权术来创造奇迹,结果便是自我毁灭。我们正在进入以WTO规则为标志的国际化平台,这不仅是一个国际化的经营平台,同时也是一个国际化的管理平台。这个平台对那些习惯权谋,习惯制造概念在股市或市场创造奇迹,习惯自己是绝对权威的中国企业家来说,安然的倒下可以说是一个大的提醒,因为在超越规则,蔑视价值公理上,他们都要比安然走得更远,做得更过分。 为什么像HPFORDMOTOROLA这样优秀的企业要在价值公理前谦卑?把价值公理当做企业立身之本?道理很简单,对公理的遵从前提来源于对个人理性能力局限性的承认,而且是始终的承认。我们很容易承认任何一个人在长长的历史演变中的微不足道,但要我们承认自己已经是500强,已经是著名企业家,已经能够操纵市场时仍微不足道,那就比较难了。就像安然后期的疯狂一样,既然安然的成功似乎就意味着CEO或高级管理层自己的“英雄”或不平凡,那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自己能够创造更大的奇迹。 在这种似是而非的自信前,常常想起那个点燃亚洲金融危机之火的索罗斯。他在自传中说,他一生的哲学可以归纳为一句话:我会(容易)犯错。我认为这句话对于个人的意义比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还要重要,因为这句话指出了个人与外部世界关系中一个被掩盖了的事实,即,人就是人,任何一个人无论有多大成就,都是一个太多局限性的人,人永远不可能成为神。 其实矛盾的事实并不矛盾:因为要承认自己的无力,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弱小和谦卑。但大多数成就了的企业家英雄不愿承认内心的谦卑,惟一的选择就只好寻求外在力量来装扮自己的软弱,用所谓的成就来掩盖自己的缺点,从而将自己变成没有缺点和无可指责的神。 这样一来战斗愈来愈表面化,经营企业不是为了股东的利益和社会的责任,而是一场如何从表面上控制别人向我们内心挑战的战斗,一场将错误百出的人变成无所不能的神的战斗。这一点在已经成为历史的南德牟其中身上最为充分,在若干今天依然风光的企业家身上,也能或多或少地看到。 我们进入了一个转折的时代,我认为进入WTO将是中国企业家依赖权力管理企业的终结,同时也是依靠制度和发掘智力管理企业的开始。我建议那些愿意接受挑战的企业家到中关村好好走几天,这样会对未来10年后这群人的成就有一个比较,也才会对目前面临的变革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不错,中关村是一个有“骗子一条街”美称的利已主义者部落,但这更是一个几乎没有指令性计划和户口指标的公司群落,在这里不要去听那些创业者的传奇,他们已经接近死亡,你们要去问那些20多岁的小年青,他们想什么? 当你真正了解他们在想什么,就会猛然领悟为什么说大部分成功者已经接近死亡。我常常翻笔记本中王选教授在北大演讲的一段话,我现在愿意把它与大家分享。这段话是这样的说的: 我现在到了这个年龄,61岁,创造高峰已经过去。我55岁以后就没什么创造了,反而从1992年开始,连续3年每年增加一个院士头衔,现在把我看成权威实在是好笑,我已经脱离第一线5年,怎么可能是权威,我真正是权威的时候不被承认。我觉得我是努力奋斗,曾经取得过成绩,现在高峰已过,跟不上新技术发展的一个过时的科学家。 王选不是企业家,至少不是中国的企业家,只有科学家才会在良知下坦然地承认自己的过时,中国大部分企业家都将自己定位于一个或半个政治家,政治家是从来无所谓过时的。 是的,我们正在进入的WTO国际化平台,是一个可以施展真才实学的平台,可对于那些不愿意直面未来,依仗权势的企业家,那却是悬崖。这正像管理大师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所说的那样:不论一个人的职位有多高,如果只是一味地看重权力,那么,他就只能列入从属的地位;反之,不论一个人的职位多么低下,如果他从整体思考,负起成果的责任,他就可以列入高级管理层。 所以,一个人的过时并不是他懂多少,而在于他是否过于看重和留恋拥有的权力——那是过时的力量。我并不否认有相当一部分企业家作过管理现代化的尝试,可结果却并不乐观,因为能像王选教授那样努力成为权威,然后坦然承认自己过时的毕竟不多,制度也不支持他们这么做,结果便又回归到玩弄权术的平衡中。有人用国情不同来为这种回归做掩饰,在我看来事实却并非如此。中国有句老话,慢工出细话,好东西要慢慢来,可慢慢来他们一是等不起,二是学习总是太累。他们的年龄、知识素养和私心,都不支持他们去否定自己,去不断创新。 与世界一流公司的差距其实也就在这里:HP能从一个经营设备的公司,成为计算机巨头,关键在于其倡导的积极进取的创新文化,而不是技术领先(个人计算机技术最先是在施乐公司开发的,可施乐在此领域毫无建树)。Cisco能够称霸网络的原因,并不是Cisco垄断的路由器技术,而是强调今天的Cisco已经是一个以沟通消费者为竞争优势的公司。 有时候我也在想,为什么国有企业的经营者对权术比对管理更热衷?原因是由于我们大部分身居管理位置的领导者,是从行政权力的机制下选拔出来的,规则含糊的权力选拔必然会赋予双方太多的权术思想。但是,如果我们将所有的原因都归结为这种体制的作用,无疑过分夸大了制度的作用。事实上我们随处可见民营企业家对权力近乎痴迷的崇拜。从文化层面上讲,我们的文化传统中缺乏一种建立在逻辑分析基础上的管理思维,这才是对目前中国企业家内在素质的最大制约。 基本的区别在于,管理是一种对事物运行规律把握的技术,而权术是对人际关系进行把握的技巧。管理无疑需要某种权术来增加综合协调能力,但权术却会将企业运行变成个人利益的游戏。管理的出发点是事的顺序,而权术的出发点是人的服从。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真正独立于官僚体系的组织,所以只有适用于官僚体系的权术,而没有适用于独立组织之管理。从古代中国任何一个优秀的思想家那里,都找不到现代管理的根本规律,这点恐怕是那些热衷于以史鉴今的人们想不到的。 安然是美国那样一个制度严密的环境中的“英雄”,安然的倒下其实是正常的,而中国无数的“安然”是在制度不够严密的环境中造就的,由于制度完善需要时间和过程,他们还会依然在继续辉煌,我们不知道他们的未来是什么,但我们可以肯定他们一定会从安然的倒下中获得很多可以警示的东西。 姜汝祥:北京大学经济社会学博士,1997年~1999年在美国摩托罗拉公司任产品市场经理,市场战略经理,2000年3月起受邀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企业咨询中心从事《跨国公司竞争力》研究,现任锡恩知识管理机构CEO。
|